韩惠吉《东北司机一声吼》

三大纪律

3月28日的早报言论版刊登了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郭良平先生的宏文《国民性和中国软实力的欠缺》，读来稍有不安。故而谨慎为文，愿与达人商榷。
我的不安首先在于郭先生的怒火。我之所以鲜明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原因如下：第一，郭文开篇生动地讲述了一位在本地驾班车的东北司机，因技术不够过硬和经验缺乏，而令搭客不满的小故事。关于这个故事，占了三分之一还强的篇幅。第二，作者进而认为这是中国劣质国民性的体现，原文说：”……中国人的‘劣根性’疯长，扭曲的人格比比皆是。拆台、使绊儿、吹牛、诈骗、攀比、拼爹、坑爹、阿谀奉承、见风使舵、相互倾扎、落井下石、嫉贤妒能、勾心斗角、做人无道德底线，这些都是在夹缝中生存的人格的表现，其本质是一种奴性。“如果说此文之风和因气而骂的灌夫泼妇一般无二，也许并不妥当，但无疑，读者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这位高级研究员并不是在冷静地表达，而是怒火中烧。
再来，我知道大家在言论版发表的不是论文，文中不乏各种喜怒哀乐的真性情，因此并不罕见各种缺乏论据的意气之言。但做人说话要讲良心，讲公正，讲基本常识，这是社会道德的题中应有之义。关于东北司机引申的中国国民性这个话题，如果真的要这么以点带面的去谈，我认为应该补充上中国的地域差异，城乡差异，南北差异等几个主要方面的数据和议论，不然，就根本不要谈。因为以中国十几亿的人口和超大的版图，完全出现很多中国人也不认可彼时那位东北司机的言行方式。那位司机在车子被堵了之后稍微努力未果，便”大大咧咧“坐下来干等；搭客们指责他不作为的时候他也火气上来，“吼着说”不是他的错——这个行为模式你可以问问上海人认同吗？广东人认同吗？福建人认同吗？就算是民风彪悍的东北黑吉辽三省，你找个老成持重的明白人问问，他遇到类似情形会这么处理吗？昨天的联合早报有篇《吃自助烧烤的浪漫之夜》，为文优雅从容，据介绍作者张君也是来自中国东北的旅居者。
还有就是国民性的比较这回事，郭文贬了中方的，赞了美方的国民性。不能说完全乱谈一气，但读来还是让人感觉不够妥当，不够公平。有几点意见：一，东西方文化差异由来已久，东方崇尚集体主义，西方偏重个人主义，各有利弊，各有千秋。如果以田忌赛马的特别方式，以中国国民性的某些劣根去比较美国国民性的精华部分，也太失之偏颇了。二，谈中国国民性这种大题目，前有鲁迅后有柏杨，因为他们于国于民爱之深，才能让人理解责之切。如果于己确实不关痛痒而泛泛议论，当然也是言论自由，只是难免流于市井低俗的层次。三，先贤谈到国民性，大约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初衷，作为一个新加坡人，我更愿看到新加坡人探讨新加坡人的国民性，帮我们更好地认识自己，改进自己。如果郭先生能在文中用更有体会的新加坡国民性来比较，我们也可以从中多方面收益，岂不更好？

其实作为在中国长大的新移民，青少年时期的经历并没有忘却，如果谈中国国民性的劣根我可能比郭文更能抓住要点，但老实说，我如今已经对中国人的国民性没那么关切了。美国人温饱的日子已经过了几百年，中国人经济上有所起色也不过是几十年的事，“仓廪实而知礼仪”，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中国领导人没有“深入研究”美国人的制度吗？我不敢妄下结论，但我深知这文明的事儿不光是制度的问题，它需要历史进程，需要时间和经历。反过来说制度再美好，一旦“穷山恶水”了，照样刁民层出不穷。中国那位东北司机令我同情，我想他的错误总共就在于那一声吼，确实失礼了。可是，吼的背后是恐惧不安，外乡人的处境和心境，应该得到善意的化解和指引，而不是谩骂敌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