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子：昔日文青今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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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子：昔日文青今安在

2015年05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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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子／文
（中国自由撰稿人）
他们曾经逸兴喧赫地挥霍青春，一把口琴、一荷犁锄，在垅间地头，在山岗湖畔，经行曲、样板戏、苏联民歌，这份挥之不去的记忆，经历了半个世纪，依然可以在倏忽间穿透他们的心。
就像是凝练后的标准场景，能唤起经历者的集体记忆，这些经过编辑后的记忆，本身就是影像的重新集结，绝对还原费时费力，也不太可能。在通常情况下，参与者也不屑如此，他们在心灵深处更加亲近被处理过的记忆。一如那一代“知识青年”中的许多人，随着时光的推移，他们的回忆越来越曼妙浪漫，似乎是时间的幔帐，遮蔽了昨日的丑陋，只将洁白无瑕留在那里。于是，在知情者们的瞠目下，知青们飞扬嘹亮的谈笑声里，苦难困厄，从丝丝缕缕到销诅闭藏，再到被有意无意地替换、再定义。是白云之下展接天际的田野把他们融化了？还是激情鼓荡的岁月早使他们虚脱了？越是了解他们，知情者就越是诧异，如同我。这是种怎样的心路历程，真的让我很好奇。
魔幻了时代的同时也催眠了自己
把自己锁定在知情者的界面，既是缘于我同“知青”一代，虽不同代，但却同辈，我只是有幸晚生了几年，没有赶上那个时代，但我的身边充斥着那一代的“兄弟姐妹”；更是由于90年代中期，机缘巧合，我曾与几十位海丰农场创业队的队员一起回访他们的插队之地，那片曾经的荒滩。我当时目睹的肯定不是他们以往告诉我的场景：芦苇滩、盐碱地、列宁式的三角窝棚。正是棉花收获季节，果实累累，从新疆来的“留场劳改犯”们已将这里改旧貌为新颜，麦浪、棉海、瓜果、蔬菜，就在大家感慨唏嘘之时，创业队昔日的大队长从地上捡起一块红砖，在一面水泥墙上挥然而就八个大字：青春无悔　创业万岁，顿时，在场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皆语不成句。
20年过去，还是偶然，我看到了创业队的微信群，共同的经历注定是他们关连的纽带，是谈资，但超出我想象的是，他们的回忆是如此的美妙，言辞作为刻刀塑造出的景象，已然超越了我的知性，围绕着“青春无悔创业万岁”所展开的言辞叠加，在魔幻了那个年代的同时，也催眠了他们自己。他们湮阨其间，似乎青春岁月，又一次耀眼而来。
我深感困愕。我深知今天的人们显然已不再轻信言辞，更妄谈为言辞所惑，固然因为人性使然，人们总是寻求一条自我认同的道路，或一种理论，但将想象与真相、理想与责任进行界分，已不像从前那么困难，我们凭直觉就能知道：胁迫下的选择不是选择；政府也好，社会也罢都无权替代个人决定一时一世的命运，如何生活是个人不可让度的权利。我们也已了然“否塞郁闭”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在貌似公平一律的缧绁中，那些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被从学校径直驱赶到了田野，从而失去了他项选择的一切可能。仅以此为念，解读“青春无悔创业万岁”应该不是问题，相对临近真实的解读就在那里：“青春无悔”是个体经验，而“创业万岁”乃是忽略了前提与结果的断语，不排除大部分的“创业者”视此等“创业”为劳役，为奴工。一岁都是戕害，更何况万岁！
只有这一批文青最不同
“知识青年”与“上山下乡”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有词组，“知识青年”可以概称整个一代人，而“上山下乡”也是这整代人的行为方式，所以两者不仅并用，还可互换，“知识青年”必得“上山下乡”，“上山下乡”的皆为“知识青年”在当时是成立的，这可能也是原创者的本意。纵然以今天之判断，对那些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冠以“知识”二字，实在有些沉重，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只是初识文墨而已，可能更宜担纲“文艺青年”这样的称谓。
我并不讳言存在着部分“知识青年”积极应对了那场“上山下乡”运动，他们以革命的名义，依凭年轻人所特有的激情，就像创业队的首批队员，他们鼓动、激辩、置换概念；他们搁置现在，展望未来；他们在名誉之光的照耀下，作道德之行，就像他们生来为了革命一样。然而千万不要忘记，他们也只是响应了这场运动，而且一样被剥夺了不响应的权利，柙椟已然铸就，足之蹈之又能何为?
激情寄寓革命而淋漓，革命依托于激情而澎湃。此情此景，从法国大革命以来，人类社会出现过很多次，百年中国不断爆发的革命，滋养了一批又一批的文艺青年，只有这一批“上山下乡”的最为不同，因为在本质上，他们已然被彻彻底底地剥夺了自主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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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有英气，无奈时光纵逸。时至如今，这代昔日的“文艺青年”正由“文艺中年”进入“文艺老年”，他们基本掌握的三项技能：唱歌、跳舞、写诗作文，现今有了另种表达：
——街头巷尾锣鼓铿锵，卡拉OK声情并茂——广场舞如火如荼，三步、四步外带有氧操——写字作画填词，风雅些的在居室的一间、一隅挂上“XX堂”/“XX斋”的匾额——以示生命在继续，而文艺也在继续。
放逐具有创造命运的威力
如果说过去之文艺是革命的需要，那今日之文艺已是生活方式，是存在的写照。我无意对此种存在状态作褒訾之论，我只是希望在文艺之余，当他们回首往事时，有些基于生命、囿于理性的思考，有些东西是不能混淆的，比如将青春与时代混为一谈，因为青春必须不悔，所以置放青春的时代也必得光辉宣著；由于理想与追求紧贴着时代，故而詈言时代，便是否定了理想与追求，也就意味着否定了让人泪流满面的青春。其然乎？岂其然乎!
青春可以美好，时代可以坏弊。没有必要在你赞美青春时必得赞美被你青春撞上的那个年代，青春与时代不是不可分割的连体。就像你爱你的祖国，但它有过残暴的农奴时代，于是，在你溢美祖国的同时，也得把奴隶制度一并颂扬。况且即便是理想与追求也不是青春的全部，青春的含义无以言说，起码拥有激情与憧憬，还有挺拔的身姿，姣好的面容，清澈的目光。对了，还有爱情。
忽然间记起有人曾经这样说过：放逐具有创造命运的威力，能使一个磨难的人变得崇高，并在严酷的煎熬后，使摇摇欲坠的灵魂重新整合。我想将此言送给所有经历过放逐的人，送给昔日的那代文青，然后稍作停顿，沿着刚才的思路，我要问这代人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时代的裹挟，你们会不会有另一种活法，一种有别于当下活法的活法？
（本版文章小标题均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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