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 春节趣话：莫言的吃相

四菜一汤

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莫言，穿着燕尾服，登上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神秘莫测地讲了一番故事。看到他衣冠楚楚的样子还真不习惯：已经多年了，他留给公众的印象，总是那样不修边幅，仿佛一位老农民，长相朴拙，衣着简陋，低眉顺眼，不愠不火。

    农民打扮是莫言的本色，农民面相也是莫言的本相。农民本色本相的莫言，有着一副凶恶的吃相。他在自己的散文中记述道：“总是有些迫不及待，生怕捞不到吃不够似的抢，也不管别人的目光怎样看着我。吃饱了也后悔：为什么我就不能慢悠悠地少吃一点呢？”

    莫言诸多散文和访谈中，多次谈到“吃”，尤其提及对吃的急不可耐。他说，饥饿是他灵感的来源，小时候所追求的，竟然是“吃饱肚子”这个简单的目标。莫言何以对食物如此迫切、焦灼？这要看他的生存环境。他生长在鲁中的农村，家境贫寒，长身体的时候，恰逢左倾穷凶极恶的年代，解放前都不会饿肚子的山东农民，竟然被饿死了上百万，三年时间实际减少了约有五百万人（含有正常的自然增长率下未出生人口），为此，那位所谓的“马上书法家”舒同，因为大搞五风，疯狂吹牛，收刮民粮导致惨剧普遍发生，竟然惨遭撤职。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连皇帝也看不下去了，只得拿这类的喽罗祭刀，以刁买民心。

    这样的生存环境下，少年儿童的莫言，肯定眼见过路边的饿殍，村头的死尸，因此对饥饿而死充满了原始的恐惧。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欲望，少年儿童尤其惧怕死亡。因为吃不饱肚子会变成一具恐怖的尸体，这对儿童莫言的心灵冲击，肯定是巨大的。而生活中处处难见可吃的东西，家中锅里、缸里少见一点充饥的粮食——甚至连野菜也没有，此种环境，犹如恐怖片一般让人惊恐不安，他由此心生恐怖，没什么不好理解的。

    何况，肚子被饿得咕咕叫更真实。胃液分泌在长身体的少年儿童身体里，会推动人的食欲更加疯狂。每个母亲都是爱孩子的，忠厚慈祥的莫言母亲，面对吃不饱肚子的莫言，肯定难过万分，这就让莫言倍加渴望食物。山东人天生孝顺，朴实的莫言也不会另类，母亲的愁苦加重了饥饿对莫言的心灵伤害，由此他小时候就十分渴望自己解决饥饿问题，认为这样才能排解母亲的苦闷。

    不了解这些背景因素，是很难理解他的凶恶吃相的。莫言的一副残酷的吃相，尤其是衣冠楚楚下的莫言仍然是如此习惯性的吃相，犹如他自己笔下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充满了阴冷的幽默，变态的搞笑，很好地诠释了新政权给中国农民带来了什么。没有什么自然灾害也没什么兵匪强盗的和平环境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也吃不饱肚子，这不是笑话，是血淋林的真实。出生在五十年代的人们，恐怕都能感同身受莫言的饥饿感和恐怖感的。

    因此，他的魔幻现实主义一般的凶恶吃相，真的是真实的。为了填饱肚子，他到处寻找食物，甚至丧失尊严地去偷，还吃过煤炭，吃得满嘴黑色，犹自笑容满面。谁见过如此排解饥饿的么，这种流泪的欢笑，有几人能深刻领会？

    凶恶吃相打小养成，伴随着莫言艰难成长。八十年代，已经小有成就的青年作家莫言，吃饱肚子早就不成问题了，但他对食物的渴望，仍然不减。仿佛生与俱来，本色本相，在部队，在单位，在朋友聚会场合，在温馨的家里，面相朴拙的莫言，只要开吃，就会吃相凶恶，让人恐怖，而他自己也备感寒黪，羞愧万分，自己也想改变，奈何见到食物就不由自主。

    这种纠结让莫言感慨万端，自责莫名。他写道：“我感到自尊心很受伤害，便下决心下次吃饭时文雅一点，但下次人家那些有身份的人依然攻击我吃得多，吃得快，好像狼一样。我的自尊心更被伤害了。再一次吃饭时我牢牢记着，少吃，慢吃，不到别人面前夹东西吃，吃时嘴巴不响，眼光不恶，筷子拿着最上端，夹菜时只夹一根菜梗或一棵豆芽，像小鸟一样，像蝴蝶一样，可人家还攻击我吃得多吃得快，我气坏了。因为我努力使吃相文雅时观察到那些攻击我的公子王孙小姐太太们吃起来像河马一样，吃饱了时才文雅。于是怒火便在我胸中燃烧，下一次去吃不花钱的宴席，上来一盘子海参之类的玩意，我端起盘子，拨一半在我碗里，不顾烫坏口腔黏膜吞下去，他们说我吃相凶恶，我又把盘子里的全拨来，吃掉，他们却友善地笑了。”

    看到这里，我的热泪都流下来了，因此倍加理解莫言的痛苦和屈服。还有什么比渴望吃饱肚子更能让人丧失尊严呢，处在吃饱肚子环境中追求民主的人们心中，或许压根儿就没有过此类饥饿感吧。

    以此文献给莫言大哥，祝他春节快乐，吃相文雅一点，终生不再挨饿。

    阿赛尔，凯迪论坛·文化散论，2013年2月12日，春节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