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段段：文革中的创意

四菜一汤

2014年0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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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更斯的《双城记》吓死了奶奶。
  
  

伊段段（中国自由撰稿人）／文
第二天，我遵命去新华书店买了50张毛主席语录。从下到上，每个房间只要有留白处就贴上一张，就连走道、楼梯的两侧，甚至厕所门上都中规中矩地贴了一张。
年年如此，下了几场秋雨，落叶塞住了屋檐下的水漏，西南墙面上就漾出了一块块水印，叠加在旧年发黄的污渍上，就像一张老旧的地图。东面墙上也已开裂，几条细纹本来还不显眼，因为爸爸怕裂缝继续伸展，会造成墙面剥落，硬是在裂缝上贴了几条透明胶带，纵横交错，远看就像是几条趴在墙上的蛇。实在是应该重新粉刷了，但装修工程浩大，光想想就令人头疼。
忽然记起文革时期爸爸的创新——用牛皮纸覆盖墙壁，那倒是简易省事儿。第N次抄家之后，每一间屋子，甚至走道、楼梯、厕所的墙上都刷上了大标语：“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倒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造反有理！”“砸烂反动军阀孝子贤孙的狗头！”“把×××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墨汁淋漓，家里显得更加逼仄、压抑，即使在一片寂静中，那满墙的标语还在发出肆无忌惮的叫嚣。爸爸说，他要发疯了。一天，他从文具店买回一大摞牛皮纸和两个订书机，要我把大字报扯下，用牛皮纸覆盖掉满墙的标语。我和弟弟，还有爸爸，三个人合作，一人铺牛皮纸，两个人订。刚整完一间屋子，我已是满手血泡。到晚上九点多，总算大功告成。我们前脚收拾完，妈妈后脚到家。她看着似乎豁然开朗的屋子怔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悲哀地说：“有什么用呢？过两天他们又会来刷上的。”爸爸胸有成竹地说：“不怕，我想了个绝招：先贴上语录，他们就不敢乱涂乱抹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第二天，我遵命去新华书店买了50张毛主席语录。从下到上，每个房间只要有留白处就贴上一张，就连走道、楼梯两侧甚至厕所门上都中规中矩贴了一张。为了抓紧时间，没顾得上细看内容，事后再看，厕所门上那张写着：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妈妈不支持新生事物，她说一片红海洋搞得她精神紧张，晚上起夜，还以为在会议室里挨批。为了让她好过些，我决定把他们床头的那张红语录换成一幅白底黑字的杭州织锦——毛主席手书：东风压倒西风——那是我特意去南京东路“大光明”电影院旁边的工艺美术品商店买来的。没想到这次挑起了事端：原来我爸睡在东风一头，我妈睡在西风一头，这是自打结婚以来形成的惯例。看到“东风压倒西风”，我妈就要求换一边睡，理由是：白天在牛棚里累死累活，晚上还要被压倒，不干，她得睡在“上风”。我爸让她，乖乖地换到“下风”。没想到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一时难改，晚上起夜，走熟了下床，右拐，开门；现在要从床后让一个大圈子，一路磕磕碰碰，把我妈吵醒，自己也吓得心惊肉跳；只好又换回来。没过两天，妈妈学校对她的批斗升级，她说是因为晚上睡在下风处“触霉头”，于是又换回去。来来回回地折腾。直到有一天她幡然醒悟：他们的床是坐北朝南，我妈那一头才是真正的东边！
后来，红卫兵又来了几次，找不到落笔之处，就用小刀在我的钢琴盖子上刻下七歪八扭的几个大字，还好认得出来，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我找了一个白色镂空绣的床罩蒙在了上面。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不写了，我还得制订装修计划。
外一篇
我奶奶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简而言之，那时跟现在非常相像，某些最喧嚣的权威坚持要用形容词的最高级来形容它。说它好，是最高级的；说它不好，也是最高级的。
——摘自狄更斯的《双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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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菜一汤

我奶奶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吓死的。我现在常常会想起她，也许是因为我越长越像她——三叔四叔、还有奶奶娘家的亲戚见到我都会这么说；也许是因为我已走过半辈子，越来越理解奶奶作为人妻人母的心情。 小时候不喜欢奶奶，她长得不好看，而且老是板着脸。爷爷另外有家，难得过来一次。爷爷一来，奶奶总是百般逢迎；爷爷一走，她就拍桌子摔板凳，没事儿找事儿，吓得一家人谁也不敢吱声。尤其是逢年过节，爷爷就像赶场一样，屁股还没把椅子捂热，就开溜了，结果总是闹得我们这边不欢而散。奶奶十六岁嫁给爷爷，到二十八岁就生了九个孩子(死了三个)，三十岁因为生癌症，摘了子宫。听说她曾和爷爷约法三章，允许他在外面找女人，但是奶奶不是波伏娃，她后来就反悔了。 奶奶识文断字，爷爷在保定军校念书时，笔记都是奶奶抄的。我知道奶奶的字儿好看，清秀，有架子，是因为学生手册上开了红灯，不敢让父母亲签字，就找奶奶签。 奶奶有一个朋友圈子，都是一些被丈夫冷落的大老婆；只有一个是离了婚的，那是章士钊的前妻吴若男。我在背后叫她黑乌鸦，因为她总是穿一条黑色连衣裙，带一顶宽沿儿的黑帽子。有一阵子，我和奶奶睡。临睡前她总要给我讲个故事，都是从《烈女传》、《二十四孝》里挑出来的。我记得最血淋搭滴的一个故事，就是“美丽的寡妇为了不再嫁，竟然割掉自己的鼻子”。 奶奶是“解放脚”，就是那种裹了半截儿小脚又放开了的。战乱年代，爷爷顾不上家，是奶奶带着全家好几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从北京到南京到合肥到上海。每次都是从头置起一个家。奶奶的半大脚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但没想到，临了却在文化大革命中吓死了。 奶奶被吓死了 家里第一次抄家，是奶奶引火烧身：她把三叔四叔从台湾辗转美国、香港寄回来的信和照片拿到晒台上去烧，被人举报。红卫兵们一拥而入，翻箱倒柜，就连花盆也翻了个底朝天。他们在钢琴夹缝儿里找到一张四叔在旧金山金门大桥上照的相，是奶奶没舍得烧掉的。这下可惹祸了，儿子的照片成了老娘窝藏国民党反动派，妄想变天的罪证。现场批斗，奶奶还能抗过去，她怕她的闪失给另一个儿子惹来滔天大祸。 还有一件事儿让奶奶更加揪心：北京大姑妈临离开上海时，要奶奶把她留下的衣服都处理了。奶奶舍不得送人，想等我大了，给我改着穿。没想到红卫兵们翻出来了，不由分说就把这些乔其纱的裙子、红丝绒的旗袍，描金绣凤的缎子小袄按在了妈妈头上，说她是个人民教师，却穿奇装异服。妈妈比大姑妈起码高了10公分，瘦十几斤，一看就知道尺寸不对。可是这一刻，小将们冲昏了头，妈妈就是有10张嘴也说不清。小将们押着妈妈，抬着箱子，呼着口号，回学校开斗争会去了。奶奶几乎瘫倒在地，虽然平日婆媳不和，奶奶此时却是追悔莫及。从晚上6点起，奶奶就站在路口等妈妈回来，一直等到夜里11点…… 没几天，奶奶就中风了，当时送医院要报阶级成分，好容易找到一个远房亲戚在公费医院当医生，总算把她给收进去了。可是奶奶再也没有清醒过来，一个星期后就死在了医院。奶奶死后又一个星期，那个给她开后门的医生也死了。听说是背语录时出了错，胆儿小，没等别人批斗就自己先跳楼了——不敢往下看，是坐在窗棂上，背对着窗子，一仰脖儿…… 奶奶死后整理她的东西，我在她的五斗柜最下面一层的衣服里，找到一本书，是狄更斯的《双城记》。有一张纸剪的鞋样夹在书中第二部第十五章——就在那个女酒保用毛线针编织着仇恨，记录下罪恶的那一页…… 奶奶吓死了，被狄更斯所描写的法国大革命，被她所不了解的文化大革命吓死了。 - See more at: http://www.zaobao.com.sg/forum/p ... thash.Cd42jah9.dpuf

阳阳

看看走过文革的人都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真不知道该怎么赞颂今天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