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的洛克特

四菜一汤

2013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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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涌豪／文
（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直到此一刻，我都记得彼时自己的激动。当我刚上二楼，赫然见到走廊墙壁上镶嵌着诗人的浮雕。大学时代，熟读《少年维特之烦恼》和《歌德谈话录》，这张面容，太熟悉了。向店经理打听，居然诗人生前七次入住这里，那场要命的生日宴会，也在酒店后庭的施瓦岑贝格露台举行……
洛克特（Loket）是捷克西波希米亚地区的小镇，方圆仅28平方公里，住民才出3000，但历史悠久。早在12世纪，就与强大的罗马帝国有数百年的历史纠葛，以后辖属奥地利帝国与奥匈帝国，长期挣扎于日耳曼与斯拉夫之间的特殊经历，又让它饱受多方交攻，不同文化的碰撞融合可谓无日无之。
“洛克特”一名最早见诸1234年。这个意为“手肘”的词之所以被用作地名，是因易北河支流、全长300多公里的奥赫热河三面环绕，在此刚好形成一肘形河曲。由于大部分时候，这里仅靠一桥与外界连通，故其大好的风景一直不为外人所知。直到几年前，007系列电影《皇家赌场》在此采镜，人们才略略窥其佳胜。不过依剧本设定，邦德和薇丝彭开跑车穿过的那个漂亮地方在黑山。所以对大多数人来说，真正的洛克特依然大美无言。
这里说到它，不是为自然风光，甚至不为其重要的历史遗址洛克特城堡——这座哥特式中世纪城堡依托山势，曾以自己坚固的工事，让许多征服者绝望——而是为发生在此间的另一场被人称为“歌德的滑铁卢”的战争：1823年8月28日，度过74岁生日的诗人在此向乌尔里克小姐求婚遭拒。
诗人生前七次入住这里
要说歌德初次来西波希米亚是两年前，具体在小镇附近的马里恩巴德。这个1341年就见诸史载的温泉城，与附近卡尔斯巴德一样，曾吸引过萧邦、瓦格纳与卡夫卡等一大批名人。因健康关系，歌德17次温泉疗养有三次是在这里，遇到宫廷典礼官梅克伦伯格的未亡人莱韦佐夫及其长女乌尔里克也在这里。乌小姐不算漂亮，但活泼可爱。次年6月，再来莱夫人家住五周，常陪他散步的就是乌小姐。1823年6月，当大病初愈的歌德第三次来此疗养，情形又自不同。尽管他记得曾称这个19岁的姑娘为“我的女儿”，也清楚若娶她为妻，自己34岁的儿子奥古斯特与27岁的儿媳奥蒂莉一定尴尬无比，但难以抑制的冲动还是让他堕入了情网。
先后来此的还有将其聘来任职的魏玛公国的执政者卡尔·奥古斯特公爵、意大利威尼斯公国的亲王卢茨腾伯格公爵和未来法国的皇帝路易·拿破仑。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他委托魏玛公爵前去关说，得到的却是莱夫人客气的敷衍。一周后莱家去了卡尔斯巴德，心有不甘的诗人尾随而至，于是就有了上述生日求婚的后文。但这一次，他收到的不是乌小姐的香吻，只是一份由三姐妹共同署名送出的礼物。他的心碎了！
我早前拜访过诗人在法兰克福的故居，很想一观其情场失意的旧址。可问遍酒店服务生，都无结果，只得抱憾离去。路经洛克特时，为其景致勾留，遂临时起意投宿。入住的饭店叫HotelBílyKun，是一栋位于电影拍到过的小镇主广场中央的16世纪的古典建筑。当然，上世纪修葺翻新过。直到此一刻，我都记得彼时自己的激动。当我刚上二楼，赫然见到走廊墙壁上镶嵌着诗人的浮雕。大学时代，熟读《少年维特之烦恼》和《歌德谈话录》，这张面容，太熟悉了。向店经理打听，居然诗人生前七次入住这里，那场要命的生日宴会，也在酒店后庭的施瓦岑贝格露台举行，不过小镇离卡尔斯巴德太近，现今更归其属地索科洛夫管辖，所以当地人通常不将其特意标出。见我将信将疑，经理把我带回酒店门口，墙上铭牌果然将七次的年份交代得清楚，追随乌小姐而至是最后一次。
他无法忘怀姑娘“何等轻盈而窈窕”
许多人都知道歌德的情史丰富，只是不明白，自18岁逃离凯特卿，到23年岁逃离绿蒂，27岁逃离施坦因……为何每次激情过后，他总会上演逃离的戏码。原因据说是厌倦田园诗般的生活，躲避上流社会的繁缛，间或还有对“鄙俗的德意志”和“懦弱的资产阶级”的反抗。其中最著名的一次，莫过于逃离长他七岁的宫廷贵妇夏露笛，在意大利隐姓埋名两年。那次的原因是，这个像妈妈一样的情人让他喘不过气了。晚年，他坦承夏露笛对自己的影响堪比莎翁诗歌，但那又如何呢？他为施坦因写下的“最美月光诗”不也同样感人？舒伯特读罢深受感动，还将其谱成了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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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自然是佩服他的忍情与理智的，以后读到他“我倒是经常发现妇女一结婚才能就完蛋”的判断，似乎有些明白。再想及拿破仑说“最巧妙的恋爱方法是从女人身边逃开”，或许基于同样的理由。当然，更佩服的是，他总能在逃避中获得灵感，由此使心情平复，灵魂超脱。前及凯特卿之与《情人的脾气》、绿蒂之与《少年维特》、施坦因之与《塔索》，包括夏露笛之与《意大利游记》都如此。店经理则说，他最佩服诗人既能仰攀年长于己的贵妇，也善俯交娇憨稚气的下女，然后随口举出他61岁时爱上20岁的贝蒂娜，65岁又爱上小他35岁的维勒玛等等。不过他也同意我的话，并不忘点出其多次逃跑引出的愧疚感，总能在创作中得到升华。说这些时，他表情活泼，又带一点狡黠。想到《斯黛拉》、《克拉维哥》和《浮士德》中诗人所塑造的出色的负心汉形象，我觉得他真配做这家酒店的主人。

但这次不同，这次是一个小他55岁的姑娘逃离了他，这让他痛到极点。看看9月离开洛克特时写就的《马里恩巴德哀歌》，他无法忘怀姑娘“何等轻盈而窈窕”，“像从庄严云层飘出天使的法相”，并直感叹“不久前我还是众神的宠儿”，一会儿就“把我抛进深渊”。“是的，他忘不了姑娘的目光和呼吸，他内心是希望能一直留在此间，‘让我独自留在这沼泽里、青苔上、岩石边’，而不是逃开”，经理肯定我的话，还告诉我歌德曾向爱克曼直承此诗是自己最高热情的产物，茨威格也认为德国诗歌中再没有谁能把情欲冲动的片刻描写得如此出色。还有，诗人如何用罗马字把此诗恭录在仿羊皮纸上，然后缚以丝绳，像供奉圣物一样将其放入摩洛哥羊皮书套。我的感觉，如此用情深挚固可称叹，但终究逸出习俗的边际，用诗人一辈子崇敬的莎翁的十四行诗，这叫“于是我就妄想她当我还年轻，虽然明知我盛年已一去不返”。倘念及姑娘晚年坦承实乐意允婚的心迹，则唐代中国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的感叹，最是切境。经理听了，连声称善。

有没有到过洛克特，对小说太关键了

我告诉他，之所以对此感兴趣，还与几年前读过的小说《恋爱中的男人》有关。我认可马丁·瓦尔泽写活了这段欢乐与痛苦兼杂的忘年恋，但他为诗人虚构了一个英俊的珠宝商作情敌，不免画蛇添足，因为说到底，这终究是歌德自己的失败。但小说依旧火爆，初版印出10万册。当首场朗诵会在魏玛王宫举行，联邦总统也专程赶来，评论家更称赞它能曲尽老男人春心复萌的情状，很好地传达了人类对生命回春的永恒渴望。我问经理怎么看，他撇嘴耸肩：“没可能的！”我漫应道：“是啊，所以我们也就只能坐在这里，将一段烂漫绮情充作谈资”，心里则想，瓦尔泽终究不同凡响，从《惊马奔逃》到《浪花》，他连续写了几部忘年恋小说，以至人们怀疑他有“洛丽塔情结”，对此他不予回答。花两个月完成小说初稿后，他去了魏玛，去了让歌德梦牵魂绕的波希米亚包括洛克特，回来后改定的文字如获神助。他必定是看到《马里恩巴德哀歌》所写的“在晨光中黑黢黢地巍然挺立在那边”的“峭壁悬崖”了，那是洛克特迷人的Svatosch断崖。还有那里的“庄稼不是已成熟？河畔丛林和牧场，不是一片碧绿的原野？笼罩大地的无涯天穹，不是云烟过眼，无穷变幻？”包括那些沼泽、青苔与岩石，它们都是洛克特才有的风物与景致。自然，当此星辰当此夜，他必定也如诗人那样，在浪漫的当下与惨酷的历史的交缠中，感悟到年命如秋蝉孤鸣，一丝丝随西风逝去的惨淡，这应该是歌德心底真正的滑铁卢了。自然，也是同处在人生暮年的小说家心中最无可掩抑的深重的危机了。所以我的感觉，有没有到过洛克特，对小说太关键了。要不然，曾写过《绿蒂在魏玛》这部著名的歌德小说的托马斯·曼，是不会放弃写那部拟议中的“歌德在马里恩巴德”的中篇的。“对的，曼没有到过洛克特”，经理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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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好，歌德就此独占了洛克特

当晚与经理在城堡喝酒。这座扼守波希米亚王国门户的要塞，曾经最为查理四世倚重，以后经温塞斯拉斯四世修缮，到18世纪先后被用作酒窖和监狱。上世纪初，镇上人将其辟为博物馆向公众开放。现在，这里设有奥匈帝国费迪南德装饰风格的宴会厅，向客人供应当地产的各种啤酒和斯拉夫烤乳猪。其顶端的露台可远眺河对岸的广场，洛克特人年年在此举办歌剧节。我问身边仅有的一桌俄罗斯客人，知不知道歌德来过这里，几个年轻人一脸茫然。再告以镇西头僻静处立有歌德的塑像，虽制作粗劣，仍可参访，这下有个小伙子憋不住了，问我“歌德是谁？”自沙皇时代起，俄罗斯人就喜欢来此旅行，可叹的是，没有多久，他们的后辈已将过去忘个精光。

第二天一早动身离开，等了很长时间，都没见人出来招呼早餐。又过好一会儿，才见经理提一袋面包匆匆赶回。原来饭店只31个客房，一年到头仍少人入住。为免浪费，他通常数人头购办食物。我安慰他：美酒总在深巷，明珠从来暗投，“这样也好，歌德就此独占了洛克特”。为这句话，他激动了，执意要开车送我去车站。路上我在想，其实在马里恩巴德、即今天的玛利安温泉市，或卡尔斯巴德、即今天更热闹的卡罗维发利，来去匆匆的观光客一样只知道光顾那些回廊与喷泉，乃或啜山间温泉，买摩瑟水晶，但为何那里会有歌德的塑像、广场和博物馆，他们不在意的。至于那些让诗人徘徊不能去的丛林与牧场，还有由无涯天穹引发出的对永恒的感知与感叹，就更没人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