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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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惠雯
2015年07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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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隐士
上大学以前，我日常说的语言是河南方言。我几乎没有说过普通话，除非是被语文老师要求朗读课文的时候，或是被班主任逼迫参加朗读比赛的时候。我初中时，有一次，班里让我参加朗读比赛，我要朗诵一首充满革命热情的诗歌。诗的内容让我觉得难为情，因为即便在那样的年纪，我也发现我是怀疑革命热情的，我只喜欢读风花雪月。朗诵以后，一位评委对我的评价是：发音很标准，但缺乏激情！对一个平时只说方言的人来讲，这个“发音标准”已经是很高的褒扬。一到大学，我自然而然说起了普通话，一开始自己也不好意思，觉得“做”，但很快克服这个心理障碍了。对于大多数北方的年轻人来说，普通话根本不用学也不必使用，张口就能说，这一方面是因为北方语言语音差别不大，另一方面是因为天天看电视听广播耳濡目染。
年少时到了新加坡，于是就没有那种中国大学校园里带京味儿的普通话口音。如果你要在新加坡找中国校园普通话口音，可以去国大或南大校园听听那些从中国大学毕业、来此地读硕士和博士学位的人的口音，尤其是女学生的发音，会听出这么一种味道来，力求字正腔圆，而且弯子多，抑扬明显。当然，我是个喜欢躲进小楼成一统、不容易被环境影响的人，因此我也未能具备新加坡的华语口音。我觉得在口音方面，我不自觉地进行了选择，选择比较平软、舒缓、低调的那种，毕竟拿京腔侃起来太有气势和幽默感，而我觉得我不具有那种气势和幽默。此外，由于在新加坡当学生时总是看台湾的电视频道，于是，语音里多少有那么点儿台湾华语的味道，而台湾华语基本上有中国的江南人口音的影子，以至于很多不熟悉我的中国人，几乎都误以为我是南方人。
在新加坡的不少朋友如今都多少有狮城口音，这是可以理解的，一方面是平时的濡染，另一方面也和当地的朋友便于交流。这体现在用词的简单化和一些尾音、断句的方式，还有一些后缀的语气助词，如“是咩？”的“咩”，这个字大约是两广汉语里的吧，总之我在江浙、川湘口音的普通话里也没有听过。简单化的趋势体现在把某个字笼统化的问题，例如形容气味的“臭”字。其实，很多种“异味”是不同的，有的是恶臭气味，有的是酸气，有的是腐烂发霉的气味，新刷油漆则是刺鼻气味，但在狮城，大家通常不细加区分，一律谓之“臭”。
刚来新加坡不久，已经有同学开始自觉地“改造”口音。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什么叫“融入”，听到这些同学惟妙惟肖地模仿本地人的华语口音，我心里甚至会涌起一股反感的情绪，觉得他们装腔作势、试图隐藏自己是纯正的中国人的这一事实。在新加坡待久了，年少的偏激情绪早已平复，我觉得随俗和固守各有其道理，但我仍然不会模仿当地的口音和用词。无论我在新加坡、中国还是美国，我都说着用词并不复杂的普通话，多少带点儿中国南方稍为柔软的口音，这无关功用，倒更像是一种个人审美的选择。
（传自休斯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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