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阳关

阳阳

今 2013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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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舒卷
从来、从来没有一个地理名词，像“阳关”一样，无孔不入地镶嵌在我的整个人生里。
我是在唐朝诗人王维的七言绝句《渭城曲》里初次邂逅“阳关”这地名的：
“渭城朝雨悒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那场温润的雨，让杨柳露出了青翠的亮色，也把客舍映照得碧绿悦目。就在这样一种清朗舒心的场景里，送行的人为远行的人殷殷劝酒，西出阳关之后，漫漫长路，就只有寂寞相随了。
诗人没有刻意营造凄风苦雨来衬托离情，然而，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却委婉而深切地道尽心中绵绵离情。创作手法看似豪迈，实则细腻；内蕴感情看似涓涓细流，实则奔涌如海。
每回细读，总是感动。
尽管唱起歌来荒腔走调，五音不全，可是，根据《渭城曲》改编的《阳关三叠》，却是我常常在家独自吟唱的曲子，每回唱至
“西出阳关无故人”，眼前总会浮起一片苍苍茫茫的图景，无故人啊无故人，心境特别的悲凉。
成家后，嵌入“阳关”二字的谚语，却又常被我用为教育孩子的“紧箍咒”。每当孩子坚持己见而我屡劝不听时，我便会冷冷地说：“好吧，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这个杀手锏一出，孩子便知道我当真生气了，通常会自行灭了情绪的火焰，三思而行，事情也因此而有了转圜的余地。
然而，我个人觉得，这个谚语，如果用在劳燕分飞的怨偶上，用在情路分歧的男女上，却能彰显正面意义。你要求分手吗？好好好，我就让你走你的阳关大道，追寻新的幸福；而踽踽行走于独木桥上的我，肯定也会在桥的另一端找到新的春天。强拗的瓜不甜，分道扬镳的结果，是最好的结果。
阳关，我从未涉足，但却是多年来心中千呼万唤的一个地方。
今年5月，舟车劳顿地来到了甘肃的敦煌，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的，当然就是这个耳熟能详的“阳关”了。
阳关是西汉防御匈奴侵扰的军事要地，也是丝绸之路南行的重要关隘，具有“一夫当关，万人莫开”的险要地势。由于它是当年通向西域的大道，设关以来，成了无数将士戌守征战的据点、成了商贾游客僧侣使臣等等验证出关的道口（注）、也成了历代文人骚客的灵感源泉。到了宋代，兴起海路，阳关趋于没落；及至明朝，弃而不用，阳关遂逐渐被水毁沙埋。
那天，在阳关遗址，我徘徊竟日。
阳光猖獗，风像被煮沸了。天无飞鸟，地无走兽，贫瘠荒凉的戈壁沙漠，无止无尽地延伸着，跋扈而又凶悍。远处的山，覆盖着皑皑白雪，阴阴地散发出一种凌厉肃杀的寒气。近处蓝光闪闪的渥洼池，涟漪不起，讳莫如深；春秋万代由繁而衰又由败而兴的历史，就在它眼前起起落落地演变着。那道为了吸引游客而于近年修建的名人碑文长廊，在阳关遗址上，附庸风雅地伫立着……
有人知道我去阳关玩了整整一天，讶然惊问：“阳关？那只不过是一个小土墩吧了，有啥好看呢？”
我微笑不语。
是的，如果不曾吟诵过《渭城曲》，不曾吟唱过《阳关三叠》，不曾活用过有关“阳关”的谚语，也不曾醉心于“阳关”的历史，那么，今日的阳关，就只不过是一个小土墩罢了。
一个没啥看头的小土墩。
（注：高僧玄奘自印度取经回国，曾行经阳关而回返长安。）
笔心
如果不曾吟诵过《渭城曲》，不曾吟唱过《阳关三叠》，不曾活用过有关“阳关”的谚语，也不曾醉心于“阳关”的历史，那么，今日的阳关，就只不过是一个小土墩罢了。　　　　　　　　　　　　　　——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