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哲理

标题: 带粮的风波 [逝者如斯]-44 [打印本页]

作者: 一日之计在于晨    时间: 2011-6-23 08:29
标题: 带粮的风波 [逝者如斯]-44
米袋空了,红薯还剩下四五个,又要回家带粮了。

在水库工地上,每天都得消耗八两大米加四斤以上红薯,雷打不动。从工地到家里,往返距离有六十多里。每次带粮都是七十多斤,要管半个月。工地的规定是半个月带一次粮,下午四点放行,次日早上八点出工。这一夜的奔波劳累,是可想而知的。

"队长,我要回家带粮了。"我向队长请假道。"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去找艾同志。"队长说。

艾同志即驻队干部"矮鼎罐"。矮鼎罐来到五友湾后,为树立个人威信,以工作组的名义将村里的干部撤换了一大半,连队长也被她"改选"了。新任队长有华不过是她的傀儡。没办法,我只好去晋见这位村里的女皇。

"小艾,向你请个假。我没有粮食了。"我对矮鼎罐说。"你去找队长。"她搪塞道。"队长让我找你。"我盯着她说。"现在任务太紧,我也没这个权力。你最好先找别人借一点,过几日再说?""哪个肯借?别人借给我,还不是得回家带?不照样要请假?"我笑了笑,尽量表现得和颜悦色。前些时对她发过脾气,我知道,这伙计本来就特别在意别人对她的态度,此时更在意我对她是否尊重了。"那你去大队反映吧。"矮鼎罐仍不松口。"好吧。反正我跟你说了。"我无奈地答道。

接着,我又去找了大队支书,说:"支书,我的粮食吃光了,想请你批个假?""请假找我做么事?去找有华和小艾啰。""他们要我找你,你就批了吧?"支书和我同村,平时对我尚可,我求他道。他沉吟片刻,问道:"有冇有半个月?""昨天就到了。不信你可以去查。""你再去找小艾说说?我不好越级干涉。"支书踢皮球道。"该找的我都找了。不吃饭怎么干活!总不能为这点事去找县委吧?"我发牢骚道。"我要去开会,等下再说,何如?"支书冲我一笑,说着就荷叶包鳝鱼------溜了。


芝麻大的事,推过来推过去!不由我不烦躁。下午四点,我口气很硬地对队长打招呼道:"走了啊,回去带粮!"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工地。

支书和矮鼎罐都看见我走了,却没有拦我。我估计,他们相互间都以为是对方准的假。

未经正式批准而擅离工地或回家带粮,在当时是一种冒险行为,弄得不好,会被扣上"抗拒农业学大寨运动"的帽子而挨斗。这样的先例是有的。但我的确是没粮了,又达到规定的时间,再说也请过假,所以并不害怕。

此时我已身无分文,这也是我急于回村的原因之一。近几个月来,我一直是用买来的辣萝卜丁当菜的。没有钱,就没有菜吃,也没有烟抽。我这时的烟瘾已相当大了。

步行三十余里,走进家门,我已经晕晕乎乎。。。。。。

长时间没有睡一个好觉,每天挑十多个小时甚至二十个小时的土,疲倦得超过了极限。天早黑了,我什么也没吃,从阁楼上扯下一床旧棉絮,往身上一裹,倒下便睡。次日中午醒来,是饿醒的。我爬起来,煮了半锅米,足有两斤,饭熟没有菜,加点油盐一炒,先吃了一大半。吃饱了,接着睡。天又黑了,醒来也不知几点钟,将剩饭加水煮了煮,吃光,继续睡,睡得比山中的石头还安静。第三天照葫芦画瓢,仍然只吃了两餐,吃了就睡。"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诸葛亮是我的老师。我这一觉,连头带尾睡了两天三夜,是生平睡得最长最长的一觉。

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最近一个月来,几乎夜夜加班突击,经常一天只睡两个多小时,眼睛布满了血丝,以至我身上的每一根筋骨都在对我的大脑提出抗议,要求休息。而我那因劳累过度而变得麻木不仁的大脑,已无智商可言,也就稀里糊涂地顺应了这一要求。

米瓮已刮不出米了。"停!"我自言自语道。

家中另有一只瓮,瓮里还装有五十斤小麦。这五十斤小麦是我唯一值钱的财产。我的如意算盘是将这些小麦挑到公社粮店以出售余粮的方式换成五块钱,去粮店隔壁的副食店买几个发饼充饥,再买一条红花牌香烟。剩下的三块多钱,用来买牙膏火柴辣萝卜一类。如果不是瞌睡得厉害,早就该付诸行动了。

粮店离家只有六里路,不算远,走得快半小时就能到。我饿着肚皮,将瓮里的小麦装进两只箩筐,挑出了门。只要赶在粮店中午下班前卖掉小麦,就万事大吉!想到即将有发饼吃又有烟抽,我挑得很轻松,一路大步流星。

走进粮店,我搁下担子,用衣袖揩了揩汗,看看墙上的钟,正十一点。嗯,还算顺利!我正暗自得意。这时,柜台内传出冷冰冰的声音:"今日盘存,不收购。"

"哎呀!我不晓得!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挑了六里路赶来的!"

"出去出去!莫把担子歇在这挡道!挑走挑走!"说话的乃一中年妇女,其貌不扬,颇似风干的萝卜,穿得却很时髦------乡下的那种时髦。这位妇女一边用竹针编织着红色毛衣一边很不耐烦地命令我道。

"帮个忙收购了吧?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我连早餐都没吃,请帮个忙!"我恳求她道。

"你吃冇吃关我屁事!跟你说了今日盘存。走走走!"她更不耐烦了。

听话听音。那口气显然毫无商量的余地,再求下去不过是白费唇舌。丑婆娘!我狠狠地横了这干萝卜一眼,心底骂道,随后气鼓鼓地挑起担子,大步走出了粮店。

人倒霉,喝凉水都硌牙齿!这下好,得空着肚皮挑回去了!我心里恨恨的,却无处发泄。这担子也会欺负人,回去的路上像掺了石头似的,变得格外沉重。挑了一半路,我忽然感到头昏眼花,双腿发软,只好歇下担子。

饿了!每餐能吃一斤米的汉子,比一般人更扛不住饿。我知道原因所在。回到家里也没有着落,无可奈何中,我抓起一把生麦粒,拍进自己嘴里。生麦粒嚼起来很费劲,嚼长了,牙龈酸胀酸胀的。我像老牛吃草一般,慢吞吞地用力将麦粒嚼碎,嚼碎的麦粒成了麦粉,在唾液的作用下又变得像面筋,有些粘牙齿,然而味道却不错,有一股面粉特有的清香。为了让自己有劲将这五十斤小麦挑回家,我一口气嚼了十多把麦粒,边嚼边品味。"饥饿是最好的食物。"这是一句古老的埃及谚语。此刻我突然想起了这句谚语,不禁哑然失笑:发明这句谚语的埃及佬,估计跟我一样,也是个经常挨饿受冻的穷光蛋!

嚼过麦粒,休息了一阵,体力有所恢复,我将担子挑回了家。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保管员的妻子阿香。保管员有江做堤去了,阿香代行职权,为我称了一百斤红薯和五十斤稻谷。领了红薯,马上蒸了几个吃下,压住了饿气。随后,挑着稻谷去大队加工厂,将稻谷碾成米。碾完米再挑回家,天色已晚,我又吃了一歺油盐饭。
作者: 一日之计在于晨    时间: 2011-6-23 08:29
在家里待了整整三天,次日早上七点五十分左右,我挑着一担粮食走进了工棚。

村里人刚吃完早歺,又忙碌着预备中歺,端着饭盒走进走出。

"队长,我病了,一直发烧,在家里睡了几天。"我对队长说。这是我预先想好的借口。有华斜视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说:"你还晓得来!""我是病了,除了躺在家里,哪里都没去。"我又说。有华不理我,一言不发地走出工棚,出工去了。村民们见了我,都不说话,似乎在迴避什么。与我下放同村的小谦,故意磨磨蹭蹭,等工棚中的村民全走光了,才走近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说:"这回可能要开你的批斗会!你小心点!他们已经准备派小分队去抓你了!"没等我答话,他也匆匆地走出门外。

难怪村里人都冷冷的,仿佛我是火药桶,一沾就会炸。

我原想一到工地就出工的,如此一来,似乎不妥。既然称病,还出什么工?到工地是出力还是不出力?出力会让人觉得你没病;不出力更打眼。如果有人已决定了斗你,出工就避免得了?我跟矮鼎罐和有华都搞不来?他们还不火上浇油?想看我的笑话?看有华刚才那模样,俨然胸有成竹。去他妈的!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装病装到底!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主意已定,我去伙房蒸了几个红薯,转身就去找大队的"赤脚医生"小温。

"小温,我这几天头昏得很,浑身无力,饭也不想吃。你帮我量量,是不是发烧了?"我对小温说。民工们全都上堤了,小温似乎很惊奇地看了我一眼,从药箱中取出体温表,让我夹在腋窝里。过了十多分钟,他接过体温表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犹犹豫豫地问道:"咳不咳?""咳。"我顺着竿子往上爬,说。"鼻子塞不塞?"我赶紧说:"塞。是不是发烧?""有一点,一点烧。"小温吞吞吐吐地说,表情很不自然。我此刻忽然意识到,他一定是听到了要批斗我的风声,怕工作组说他包庇我,追究其责任。"谢谢你给我开点药吧?"我特意很客气地说。"银翘解毒片?"他眼睛看着别处说。"行!"我点头道。他开什么药,我根本不在乎,我所需要的就是医生证明我发烧。小温不声不响地将药片包好,递给我。我对他神秘地一笑:"很感谢你啊!如果病没好,还要来麻烦你啊!"小温听了红着脸说:"不谢不谢!病冇好再来找我。"我又朝他笑了笑,竖起一指,轻声说:"要是有人问起,你把我发烧说高一度,就算帮大忙了。嗯?"小温立刻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含糊答应道:"嗯。"

有了这几片药,我如同吃了定心丸,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这步棋走得真妙!我暗暗自夸道。

但是,我仍然不敢大意:说不定什么时候,冒出几个民兵,端着几把老式破枪,把我五花大绑地抓走。他们耀武扬威地捆人的场景,我已见过多次。我必须预作防范。

趁人不注意,我从伙房里偷来一把柴刀,压在自己枕头边的用来铺床的稻草下,以防万一。

别人回家带粮,下午走早上回,只用一晚上,我却一去就是三天四夜。我深知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但已无可挽回,也无路可退。此时此地,绝对有人在暗地监视我,想逃跑都来不及了。装病是最好的办法。

民兵小分队就那十来个人。如果他们闯进来抓我,我可以利用药片和他们据理力争。实在不行,就用这把柴刀跟他们拼了!挨捆挨斗,在众目睽睽下让人左一耳光右一枪托地打,挑着担子游堤,那真的比死还难受!正是这种恐惧,使我勇气大增。他妈的!来吧!士可杀不可辱!老子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老子低头,休想!想看老子的笑话,没门!

我躺在床上,心情悲壮,严阵以待。

吃中歺时,村里人在工棚里走来走去,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气氛凝重而紧张。我也不理他们,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晚歺时,支书端着饭盒走近前来,一面吃一面指责我说:"细小高!别人忙得团团转,你还有心思睡大觉啊?你这样躺着是什么性质?跟农业学大寨运动对着干?说重一点,就是反革命行为!你晓得不?"

"我病了,中歺没有吃,现在也不想吃。"我装作有气无力。

"病了?好!好!迟不病早不病,学大寨你就病?奇卵怪了!我不管你,有人管你!你想一下,工作组是吃么事饭的!"他威胁我道。

我中歺没吃是事实,那是装样子。此刻饿得慌,还得装成不想吃的样子,心里正烦着。"病了哇!管你们哪个管我!"我说着将被子一扯,蒙住了头顶。

"好!你硬足!我佩服!有板眼!好!好!"支书咬牙切齿道。

滚你妈的!老子准备好了完蛋!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见你妈的大头鬼!我已横下心来,来个彻底不理。

村民们从未见我犯倔到如此程度,都摇了摇头,默然而去。

晚上又是突击加班,民工们都去了工地。我早上蒸的红薯,还搁在伙房饭甑里,此刻却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啃着没洗过的生红薯充饥。这病,确实装得很艰难。

明天怎么办?未必还这么装?真饿得受不了啦!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突围!我这么想着,穿上衣裳,装得病怏怏地走进了工作组的工棚。工作组和大队干部们正在开联席会,学习领袖新近发表的两首旧体诗词。工棚里座无虚席,挤满了人。

"你找哪一个?"有人问我道。

"找郑书记。"我眼睛望着郑书记说。

"有么事?"郑书记是县城某局的书记,现任县委学大寨运动驻紫树大队的工作组组长。这时站起来问我。

"我是下放青年,带病来找您,能不能单独向您反映一点问题?"

"可以。"他陪我走出了工棚。
作者: 一日之计在于晨    时间: 2011-6-23 08:30
我把回家带粮前请了三次假和回家后生病躺了几天的经过向他一一汇报了一遍。郑书记一直默默听着。我说:"我是守纪律的,否则不会请三次假。您是掌握政策的,郑书记。在农村这些年,我表现如何,您可以去调查。这次我是不是病了,您也可以去问医生。我向您说这一大串,就是想表明:如果有人想借此打击报复我------当然不是指您------我有我的人格,我是绝不会让他们满意的!"

"你认为哪个想打击报复你?"郑书记问道。

"小艾催人出工,掀我被子,我当时不耐烦过。支书今天还骂我不出工是反革命行为!他们虽然是为了工作,但这样做是不是过份了?"我诘问道。

"你的事我们调查过,你是有错误的:笫一,没经过同意就回家;第二,回家了好几天,严重超时;第三,来了以后也不请假就躺在床上。你要承认自己的错误!"他盯着我的眼晴说。

"带粮之前我请过多次假,也符合规定时间。回来之后也告诉队长我病了。您说我有错误,我可以承认错误。但是,我不可能因为别人不同意就不吃饭也不生病吧?"我笑了笑说,"我倒是想不吃也不生病,做个神仙,但确实没有这个本领。"

"你的口才不错。"郑书记莞尔一笑,又说,"你来向我们主动反映问题,是对的。有病可以养病,但施工任务重,你也清楚,还是要争取早日出工,你看呢?"

"好,我听您的!耽误您开会了!"我彬彬有礼地结束了这次谈话。

翌日,早歺后,一直不理我的矮鼎罐,当着支书和队长问我道:"好点冇,高迪?""头蛮昏。"我答道。心想:她肯定是受郑书记指派才来问的。"我们研究了一下:你身体弱,照顾你,让你去砍柴。你看几时可以出工?""明天我上山去试一试吧。不好意思啊,要你们照顾!"我晓得她想我马上就出工,但我为了装得煞有介事,不能不如此说。"那好那好。"矮妇人言不由衷地点了点头。

工作组原打算在我到工地那天派人去村里抓我的,为此专门讨论过,并形成了决议。既然抓我,就肯定会斗我和打我。这个消息,后来得到证实:一个跟我比较要好的叫东平的大队干部亲口告诉我,他参加了这次会议,又自称为我捏了一把汗。只是,我到工地后的种种矫饰的表现出乎他们的意料,让他们感到棘手:总不能对一个病人耍威风吧?现在,工作组摆出了照顾病人的高姿态,对我而言,可谓法外施恩,网开一面;对他们而言,也是给自己一个下台阶的理由。。。。。。

烟消云散。

村里人见此情景,都明白我不会挨斗了,又对我热情起来。福胜说:"这鬼崽逃过一劫!"小何是我的棋友,也笑着对我说:"我算准你这回要挨斗,不打个半死也要去一层皮,跑都跑不脱!冇想到你这瘦筋筋的家伙子,还是个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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